Milionia basalis
adult emergence failed individual, 曾致諺
@want_tseng
二月末，偕兩位好友爬虎山。與其說是爬山，不如說是散步。因為我們三人都非常容易分心，稍微留神一下步道旁的蕨、石松，便會不小心駐足許久: 拍照、查詢圖鑑、輕輕觸碰。步道口的一百公尺內有二十幾種以上的石松、蕨類，耗去我們大把的時間。由於原先要爬的路線去年發生了許多事故已經封鎖，在一對老夫妻熱心的引導下，我們改向虎山峰頂走去。
即便是不諳鳥語的我，走在虎山的步道上，依然能感受到熱鬧歡愉的氣氛。由於前一天晚上下過雨，步道中能夠聞到淡淡潮濕陰暗的深綠色氣息，大多來自苔蘚。光線微弱處的住⺠們，吸飽了自樹冠層緩緩低下的恩澤後，散發冰涼的氣息像夏日傍晚在溪流間戲水的沁涼，且兩岸的花草間昆蟲振翅帶來新鮮的青草香。我貪婪的享用每一口氣，想替換掉體內累積的都市廢氣。縱使已經到了下午，林間微涼的氣溫十分舒適。在步道間的每一步，除了能看到苔蘚與一些原生的植物在階梯的石縫間生長，巴⻄鳶尾的身影也在樹林間蔓延。扇狀的葉片層層疊疊，在石質步道邊開展。巴⻄鳶尾是外來種植物，原為園藝用途的植物被某些熱心人士植於步道兩旁。地域性極強的巴⻄鳶尾在開完優雅高傲的紫色花朵後，花梗垂地生根不停向外蔓延，搶走原生植物的生態區位。
在接近虎山頂的小涼亭中，我們拿出茶水、歇腳。剛拿出水壺的我猛然發現周圍全是飛舞的蝴蝶。我站起仔細端詳，卻發現看起來不像蝴蝶的觸角與身體。周圍有幾棵葉子寥寥無幾的樹，我彎下身子撿起一片落葉，馬上認出眼前的禿樹是竹柏。藉此也確定了眼前翩飛的「蝴蝶」是橙帶藍尺蛾。常態的昆蟲大發生鮮少會將宿主植物完全吃掉，但這棵可憐的竹柏已經沒有任何一片葉子。而枝條上有許多橙帶藍尺蛾正吊掛著想晾乾翅膀。屏住氣息輕輕向前，橙帶藍尺蛾是我看過為數不多的蛾中最美麗的蛾，霧黑色的翅膀上有亮眼的橙黃色帶。這一襲黑色長禮服上還燙上了紋飾，軀幹有藍色的金屬光澤，像是被薄紗遮掩的藍寶石。抬起頭，樹上掛著極其大量的蛾，黑橘色的「葉片」讓這棵樹木奇異至極，微微擺動的翅膀更像是小火苗在枝條上燃燒，神話裡的生命之樹儼然顯現於前。黑橘色的火在樹的周圍飛快轉動，從樹冠層透下的光加冕於上，時間彷彿靜止。我差點忘記呼吸，像浮出水面時那樣吸了一大口氣。我們並沒有多停留，起步走向虎山頂。沿路依然有許多被啃食殆盡的竹柏，但是蛾並不多。在步道的某一階上，有一隻翅膀萎縮，六腳朝天的蛾。
小心將牠拿起，牠還活著，但羽化失敗了。蛾的前腳輕輕觸碰我的掌心，規律則像悠長的氣息。我用視線撫摸牠，除了同樣纖長的觸角外，軀幹較剛剛見到的尺蛾飽滿，而翅膀卻像快燒剩的紙張一般皺起。如果稍晚一些，無法快速移動的牠即會被無情的蟻群發現。我們站在步道旁，後頭一對母女走過。媽媽看我們正在觀察，禮貌詢問牠們的名字，而小女孩則問被拿在手上的蛾怎麼了。詳細的跟她們說明後，小女孩似乎被那隻蛾深深吸引，問我能不能讓她拿著。我小心翼翼伸出手，把蛾放到小女孩的併攏拱起的手上。羽化是鱗翅目昆蟲成長非常重要的一步，初生的翅膀並不能夠飛行，像是泡水的棉紙。在破蛹之後，蛾會在枝條上倒吊，將腹部的體液用力送至翅脈中，原本脆弱的翅膀有了支撐，如同棉紙糊上了竹片。但是溼棉紙糊上了竹片依然很脆弱，還沒有乾的翅膀也一樣，必須慢慢等待風乾。在翅膀完成乾燥之前，蛾必須非常小心。一旦羽化失敗，蛾將一輩子無法飛行。沒有任何希望的蛾，會成為螞蟻的糧食，即便幸運一些，也只能孤獨的慢慢死去。我不忍告訴小女孩這個殘酷的事實，就算說了，也不指望她能理解。蛾跟人大概是不同的，人活著並不只為了繁衍，我們在傳遞基因之外賦予了自己的生命更多的目的。我看著小女孩瞪大水亮的雙眼，彷彿在質問世界。小女孩說:「這隻蛾和其他的蛾不一樣，軀體的藍綠色光澤更明顯。」夢想的顏色大概就是沒有飛行過的蛾身上那不能與空氣磨損而保存的藍綠光澤吧。在人類的眼光下，生命才能夠不為了繁衍而活著。
在虎山峰頂看得到台北市的天際線，城市和森林接攘的地帶幾乎沒有過渡。華美的大樓在台北盆地的翁鬱裡蔓延: 一棟大樓蓋好，隔條街繼續蓋。我們的大樓甚至不像巴⻄鳶尾的葉片一樣青翠，卻把原先林地的空間佔滿了。墾盡林地而建起的鋼筋水泥之中湧動的車輛，並不如橙帶藍尺蛾齊飛美麗。
初春的氣溫涼爽，陽光溫和。站在虎山頂的觀景臺，一隻橙帶藍尺蛾從身後飛來，輕輕的向前飛去。牠會飛過森林，穿過街巷。越過車水馬龍，也許在大樓的玻璃帷幕上歇息。牠可能會忘記自己的家，在某處繁衍。或許總有一天，牠的孩子或者孩子的孩子再度來到這片森林時，希望還能有一株健壯的竹柏讓卵安頓。陽光透過樹冠層，在竹柏的葉片間，光緩緩流轉於豆綠色的卵上。
